（一九四八年五月十四日）
 

同志们：
　　我代表党中央、中央军委和毛主席来看望你们，参加你们的会议，谨向大家致以慰问，并且讲几句话。

　　一

　　你们三个纵队（1）是有光荣历史的。自主力红军从中央苏区撤退、长征北上后，陈毅（2）、邓子恢（3）、谭震林（4）、粟裕（5）、叶飞（6）等同志留在那里领导留下的红军坚持游击战争，在国民党的“清剿”非常残酷、处境非常困难的情况下，艰苦奋斗了三个年头，保持了党的组织和红军游击队，保存了革命的基本力量，这是难能可贵的，在中国革命历史上是光荣的一页。抗日战争开始，我们同国民党建立了统一战线，想尽各种办法，把游击队集中起来，成立了新四军（7）。新四军在八年抗战中有很大成绩，部队有很大发展。自卫战争开始，你们首先在苏中战场取得多次的胜利，接着又在山东战场取得了胜利。在这些战斗中歼灭了大量敌人，部队更加壮大发展，尔后转入进攻，在中原开辟新解放区，继续歼灭敌人。这两年来，你们三个纵队与其他纵队及华东野战军全部，学会了大兵团作战，学会了使用新式武器，学会了如何打击敌人的强大的机械化部队，战绩很大，在许多方面继承了主力红军的传统，特别是继承了英勇作战、艰苦奋斗的传统，值得表扬。你们对中国人民有很大的贡献。这些成绩，是在陈毅、饶漱石（8）、张云逸（9）、张鼎丞（10）、邓子恢、谭震林、粟裕等同志和各纵队首长以及其他许多同志领导下，经过全体指战员的英勇作战，刻苦工作，许多同志不惜流血牺牲才取得的。这是值得称赞的，希望大家继续努力。

　　二

　　时局问题。国际方面：国际形势的特点，是民主高潮普遍兴起，这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。人民力量发展得很快。苏联已经医治好战争的创伤。东欧各人民民主国家建设起来了。保卫国家独立和人民自由、反对帝国主义的统一战线已经建立起来了。在东方，不仅中国有强大的革命力量，其他许多国家如朝鲜、越南、印尼、缅甸等也都有了革命武装。总之，世界人民民主力量正在壮大和巩固。帝国主义为了避免它们本身的经济危机，阻止人民民主运动和民族解放运动的发展，便积极向民主势力进攻，扶持各国反动势力，疯狂镇压世界人民的民主运动，阴谋制造第三次世界大战。但美国垄断资本家的计划是很难实现的。美国人民不愿意打仗，他们闹罢工，保卫民主，反对他们政府的反动政策。美帝国主义是纸老虎，没有什么了不起。那样顽强的日本帝国主义军队，我们都打退了；美帝国主义的军队如果向中国革命力量进攻，我们也一样可以把它打退。帝国主义的命运注定它是要死亡的，最后胜利一定是我们的。
　　其次，国内形势：我们在军事上取得了很大胜利。特别是从去年七月起，我们转入战略进攻，由内线作战转为外线作战，把战争引到蒋管区去，发展了广大的中原解放区，使敌我力量对比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自卫战争开始时，蒋介石共计有军队四百三十万人，其中正规军二百万。到现在他只有三百六十万人了，正规军只有一百八十万了，其中在第一线的有一百六十三万，在第二线的仅十七万（包括新疆的几个师在内）。长江以南广大地区没有他的正规军。一九四六年七月至一九四八年三月的一年零九个月，我们共歼敌一百六十多个旅，计二百二十四万多人，除了新疆等地的第二线部队十六个旅以外，都挨过我们的打，有的甚至被歼灭过二次乃至三次。敌人经过陆续补充，在数量上看来仍是不少，但质量已大大削弱了。因为有这个变化，我们部队的任务也就不同了，就是要更英勇地向蒋管区进军，要派好部队打出去。这种出击外线的部队，要能够不依靠后方独立作战，不仅要能打胜仗，消灭敌人，而且要能够正确地执行党的政策，建立新根据地。同志们在豫、皖、苏跑了一圈，消灭了很多敌人，有很大成绩。你们一出击，可以带走一大群敌人，内线的仗就更好打了。去年七月以来，山东、晋察冀、山西、陕北等地，拔掉了敌人大大小小许多据点，就是因为敌人力量薄弱了，又没有力量增援。所以今后出击外线的部队还要继续努力，要不怕消耗，不怕牺牲，不怕一切困难，不要依靠后方，也不要浪费新区的人力物力，好好地干。至于后方内线部队的任务，就是要把“钉子”继续拔光，发动人民生产，好好地支援前线。这就是解放军今后的任务。
　　在政治上，蒋介石召开伪国大（11），做了伪总统，这就更孤立了自己。袁世凯（12）做皇帝改元只八十三天，不久就一命呜呼了。蒋介石做”总统“，恐怕同袁世凯差不多，也不会长久了。在蒋管区的城市里，到处闹工运、学运，农民到处搞游击队，反对抽丁征粮。在我们这方面，民族民主统一战线更扩大了。地主阶级、封建势力被打下去了。除了以四大家族（13）为代表的官僚买办资产阶级在被打倒之列，其他的都欢迎他们到这个反蒋统一战线里面来。
　　在经济上，蒋介石主要是靠美帝国主义援助，但不能解决问题。他的经济危机、财政危机已经很严重。他遭到了全国人民的反对，到处都发生反饥饿、反内战、反迫害运动（14）他把内战继续打下去，就只有愈打愈接近垮台。我们呢？打了这两年大仗，有些地方特别是山东、陕北也打苦了。但你们一打出去，解放区负担减轻了。土地改革之后，发展生产，再加上今年到处风调雨顺，麦收之后，我们的困难可以解决，我们这里看不到什么经济恐慌。特别是保护工商业的政策、城市政策一规定出来并加以贯彻执行，生产就会有很大的发展。当然我们还有困难，我们必须克服，而且是可以克服的。

　　三

　　政策和纪律问题。中央最近公布了许多政策与纪律的文件，大家要好好研究，认真执行。土改政策是有关中国革命成败的重要问题，同战争关系最密切。城市政策、工商业政策方面，过去犯过的错误，一定要彻底纠正。今后你们打进一个城市，一定要先把工厂、商店等好好保护起来，真正做到“仁义之师，秋毫无犯”。统一战线政策很重要，反美反蒋的民族民主统一战线还要扩大。此外，还有对待知识分子的政策和俘虏政策等，今后都要正确执行。
　　要使部队能正确执行政策，就要严格部队的纪律，要靠纪律来保证政策的执行。我们的纪律就是三大纪律。首先就要不侵犯群众利益，这一条你们过去做得不大好，最近大有进步。其次是缴获要归公。第三是一切行动听指挥，这一条你们做得比较好，但也有缺点，比如还存在着事先不请示、事后不报告的风气，自己要怎样办就怎样办，这是无政府主义的作风。以后一定要按级听指挥，事先请示，事后报告，逐级都能做好，就好办了。不要闹小团体主义、山头主义，做工作不要讲价钱，这就可以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，对革命有很大的好处。现在人多队伍大，特别要强调集中统一领导。只有大家互相督促，使遵守纪律成为群众自觉的行动，对违反政策和纪律的现象认真追究，政策和纪律才可以执行得好，胜利也就更快，将来建设起来也更快。我们既要会打仗，又要能执行政策，遵守纪律。只有这样，才能团结全国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民。只有全国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民拥护我们，我们才能胜利。

　　四

　　关于建军问题。
　　一、政治建设。你们过去打的仗，一般打得很好，有老红军的传统，但对政治领导、政治工作的认识有不够的地方。今后不仅政治机关、政治干部要做政治工作，军事机关、军事干部也要做政治工作。我们部队能打仗，就是靠党的力量，政治的力量。军事指挥员要认识，只有政治领导加强了，有坚强的政治工作，部队才能巩固，士气才能提高，才能打胜仗。要提高部队的阶级觉悟，使大家认识我们是无产阶级的军队，劳动人民的军队，干部、战士都是为人民服务的。这个思想确定之后，军民关系就可以改善，群众就会更加爱护部队；干部对人民、对战士就会更加负责；战士就会自觉地英勇作战，自觉地遵守纪律，同群众的关系也会搞得好，对干部也会尊敬爱护，也会自觉尊重政府。这样内部团结一致，就可以一心一意去打敌人。去年九月以后，全国解放军经过三查（15），出去打仗，都打得很好，到处打胜仗。这就证明，只要加强党的领导，加强政治工作，就会所向无敌。
　　军事工作与政治工作是部队建设的两个重要方面，只能都搞好，不能只搞好一个。军政干部一定要团结，不能闹独立性。搞好团结，要依靠批评与自我批评。过去有些同志缺乏批评与自我批评的精神，一批评，就受不了，这是要不得的。要知道，只要能认识错误、改正错误，就不叫错误了。如果有错误不承认，不去改正，乃是错上加错。另外，有些同志还有个人英雄主义，认为自己的功劳很大，很了不起，要党迁就他。其实，你的功劳是从哪里来的？还不是靠党和群众的力量？仗是战士们打的，他们英勇牺牲，你就把功劳挂在你一个人帐上，这怎么要得？比如解放军打了很大的胜仗，很多人说是我的功劳，我就知道这是他们把我作为人民解放军的代表来说的。我个人应当认识，解放军的胜利是全体同志的功劳，我不应该去夸大我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本领。我的能力有限，做的事情也很有限，怎么能承受得起这样大的荣誉呢？人家把功劳归给我，我就把功劳往下面推，我想你们也要这样推才好。我们反对个人英雄主义，提倡革命英雄主义。全军二百几十万人里面，真正的英雄是很多的。在群众中广泛地发扬革命英雄主义精神，个人英雄主义就少了，内部就可以团结起来。能够做到这一步，什么“老资格”、“英雄”的包袱就可以丢掉，受不起批评、呕气等毛病就可以克服。每个同志都要加强思想意识上的修养，养成共产主义大公无私的品德。希望大家努力这样去做。
　　二、军事建设。在军事建设上，首先要求同志们学战术。现在世界各国各有各的战术，我们干了二十年，也有自己的战术。本来已经有了一整套，但由于缺乏系统的总结，所以这一整套还不能完全写出来。现在我们有翻译的战术教程，一本是《合同战术》，一本是《兵团战术》，都是苏联的，写得不错，很可以作参考，希望大家好好学习。我们不仅要取法苏联的教程，还要着手去整理我们自己在革命斗争实践中形成的那一整套。我们检查了几个战场的作战情况，一般都很有成绩，但打大仗特别是兵团会战的战术，暴露的缺点就很多。如对敌情的了解、战斗的组织、协同配合、通讯联络以及战场勤务工作等，出的毛病也不少。你们有苏中七战七捷（16）以来的经验，但也没有系统地总结出来，这是大家今后要努力解决的问题。你们同蒋介石的机械化军队打了这么久，学会了许多打法，对付现在这样的敌人是有办法了。但是还要进一步研究敌人，提高打敌人的战术水平。不要以为敌人快要死亡，它在战术上就一点变化也没有。它吃了许多亏，逼得它也要有些变化。我们就要经常研究敌人的战术，研究如何打它，如何避开它的长处专找它的弱点打，如何才能干干脆脆地歼灭它。
　　国民党的几个主力部队，有的被我们搞掉了，如整编七十四师；有的搞得差不多了，如新一军、新六军；有的也遭到我们的严重杀伤，如五军和十一师。今后还要想一些办法把敌人的这几个主力部队彻底搞光，问题就可以解决一大半。特别是你们要研究如何对付五军、十一师和七师等敌人主力部队。我替你们想了一个办法，就是用钓大鱼的办法。钓了一条大鱼你不要性急，不要一下就扯上来，因为你性急往上扯，大鱼初上钩，尚未疲困，拼命扯往往会把钓索弄断。可以慢慢同它摆，在水里摆来摆去，把它弄疲劳了再扯上来，这样就把这条大鱼钓到手了。对第五军就要用这个办法，要用“引”的办法。它来攻，我就退，有条件就阻击一下，没有条件就不阻击，把它拖得很疲劳，弹药也消耗得差不多时，再用大部队去奔袭歼灭它。你们一定要下决心钓到一两条这样的大鱼。
　　我们不是完全不打硬仗。要看清对象，是什么敌人就打什么仗。如果敌人是弱的，我们可以来一个猛冲，在敌人没有展开、没有占领阵地以前，一冲上去就把它吓也吓倒了，战斗能很快解决。红一军团（17）总结出来的三猛战术（18），是红军中的基本战术之一，今天也还适用。但要解决比较顽强的敌人，用这一套就不一定有效，甚至还要吃亏，还是用钓大鱼的办法好。这种办法是合乎辩证法的。再说一遍，从钓小鱼与钓大鱼的办法不同来看，就可以理解打弱敌与强敌、打小敌与大敌的不同。打小敌、弱敌，可以用比较简单而直接的办法；但打大敌、强敌，必须定出系统的斗争方针，战斗开始必须懂得摆布它，懂得用迂回曲折的办法。这是真理，要好好牢记、研究。
　　 此外，看什么天候打什么仗，在什么地形条件下打什么仗，对什么敌人打什么仗等等，也都是重要的战术原则，都要很好研究。还有一些条件也要善于掌握，例如在内线作战，有后方有群众，可以打几个机动歼灭战；出击到外线，条件差一些就要打运动战。以后条件改变了，就要学会攻坚战、阵地战。整个敌我条件对比，还会有更大的变化，我们也要估计到，要作必要的准备。过去国民党军队的条件很好，上有飞机，下有汽车、火车，水里有轮船、兵舰，它的“腿”长，走得快，所以很神气。我们只好不同它正面硬碰，只好丢掉一些地方。去年转为进攻以后，砍断了它几条“腿”，它就走得慢一些了。现在还要继续把它的“腿”全部砍掉，那它就只好用脚来赛跑。大家都是一双脚跑，它就跑不过我们了。将来我们的“腿”也会长起来的。东北解放区有一万多里铁路，东北解放军的“腿”就比国民党军队的“腿”长得多，所以那里的仗就好打得多。
　　 希望大家要懂得学习战术的重要，要虚心向人家学。当参谋长的同志更要注意学习战术。听说你们这里有一种说法，认为参谋工作没有地位，这是不对的。参谋部是军队的首脑部门之一，参谋工作要由有学问、有才能的人来做。参谋长要由优秀的人才来担任。参谋工作对部队很重要，是应当加强的。希望大家尊重参谋机关。参谋人员要安心工作，长期地做下去，好好积累经验，特别要着重研究如何组织战斗。这一项我们有的时候做得很好，而有的时候却又做得太差。凡是没有打好的仗，就是吃了不会组织战斗的亏。如果在打仗之前开会慎重商量，回去又认真部署，就会打得更好一点。组织战斗，首先就是要善于了解情况，其后就是要有周密的计划部署。《孙子兵法》中说“多算胜”，是讲得对的。计划好了，再下达命令，帮助下面彻底了解上级意图，这样仗就可以打好。
　　还有一个重要问题，就是要有坚强的整体观念、全局观念。过去的那些山头主义、游击习气、本位主义、军阀主义倾向等，今天都要去掉。今后关于兵员补充，伤病员、老弱、残废，可统一处理；其他许多后勤工作，要逐步统一；一些机构可以合并，各个野战军要归军委统一管辖，等等。希望大家认识今天强调集中统一的重要性，去掉大大小小的山头，只有把各种力量集中起来，才能胜利。要彻底做到集中统一，当然会碰到一些困难，但我相信这些困难是可以克服的。
　　军事民主是红军历来就有的，比如过去有士兵委员会，现在我们就要把它的作用发挥起来。但民主一定要与领导相结合，要实行民主集中制。发扬民主，就是要下面经常对上级提意见，上面要经常倾听下面的意见和建议，并加以研究，把所有好的意见和建议集中起来，再拿到下面去实行。这就是毛主席讲的“集中起来，坚持下去”，“从群众中来，到群众中去”的领导方法。放弃领导，光讲民主，就是尾巴主义和无政府主义。我们要善于分析下面的意见哪些是正确的，哪些是不正确的。对于正确的意见，要领导大家去执行；对于不正确的意见，要教育说服，帮助他改正。你不去帮助纠正错误的意见，搞坏了事情，还是要你领导上负责。另一方面，我们还要反对军阀主义、命令主义。上级下达任务时要考虑下级能不能做得到，如果做不到，就不要乱下命令。要有高度责任心，要讲究战术，尽量减少伤亡。上面要给下级实际帮助，下面要了解上级意图，这样就能够上下一致，所向无敌了。
　　最后，我想谈一谈轻视敌人和惧怕敌人的问题。蒋介石已经到了穷途末路、山穷水尽的地步，不管帝国主义现在怎样凶，也是无法帮他摆脱死亡的命运的，因此战略上轻视敌人是完全有根据的，要有轻视敌人的政治勇气。我们在战略上轻视敌人的观点，是一种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。因为根据社会发展的规律，可以断定无产阶级的事业必然蓬勃发展，中国革命必然胜利，封建势力、反革命力量一定要死亡，加上国际条件又有了有利于我们的很大的变化，我们为什么不可以乐观？为什么不可以有信心？但是到了战场上，对具体的敌人作战时，就一点也不能轻视，对弱的敌人也要当强的敌人打，否则就会犯错误。因为你一轻敌，首先就会什么也不准备。上面说：“这有什么打不下？”下面也说：“有把握！”以为手到擒拿，一点准备也可以不要，结果常常是碰钉子，恰恰就打不下来，而且会造成很大的牺牲。但是这并不等于我们要惧怕敌人。有些同志说：“革命会胜利，我也相信，但打仗是要死人
的，就是对这点没有信心。”有这种想法的同志是还没有把革命的人生观树立好。我们参加共产党的第一天，就决定了要为革命牺牲。既然有决心参加共产党干革命，为什么还要顾虑生死？为革命牺牲，正是死得其所，是最光荣的。
　　自从开展土改运动，特别是经过三查运动以后，部队在各方面都有了进步，面貌焕然一新。但这些还只是开始，希望在今后的实际斗争中继续进步，更加提高。我想你们一定会取得更多更大的胜利，完成党和人民给予你们的光荣历史任务。